梦溪园的失败者
润州的秋天来得很早。
元祐三年的九月,梦溪园的芦苇已经黄了大半,风从太湖方向吹来,带着一股腥湿的气息,把院子里的落叶堆到墙角。沈括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卷旧稿,却没有在看。他在看那片芦苇。
他六十岁了。
这个数字本身没什么,但对沈括来说,六十岁意味着他已经在这个园子里待了将近六年。六年前,他从延州被押解回京,随即被贬,辗转流徙,最后落脚在这里——润州,一个不算偏僻却也谈不上繁华的地方,一个他年轻时路过却从未认真打量过的城市。
梦溪园是他自己买的。用的是积蓄,也用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心情:既然哪里都回不去,不如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。
园子不大,有水,有竹,有几棵老槐树。他给它起名”梦溪”,因为他年轻时曾梦见过这样一个地方——溪水、草木、一座小屋。那时他以为那是某种预兆,预兆着他将来会有一处隐居的福地。现在他知道了,那不是福地,那是终点。
让我们往前倒一倒。
沈括这个人,如果你只看他的履历前半段,会觉得他是那种天生就该成功的人。
他出身官宦,父亲沈周做过地方官,母亲许氏是个读书人家的女儿,据说亲自教他读书。他从小就表现出一种让人不安的聪明——不是那种只会背书的聪明,而是对万事万物都有一种追根究底的冲动。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移动?水为什么往低处流?虹是怎么形成的?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,周围的大人往往只能含糊地说”自然如此”,然后走开。
他二十岁出头就开始做官,从地方小吏做起,一路做到三司使,相当于国家财政部长。宋神宗熙宁年间,王安石变法,沈括是坚定的支持者,也是执行者之一。他主持过水利工程,测绘过边境地图,出使过辽国,还做过翰林学士。
《宋史·沈括传》里说他”博学善文,于天文、方志、律历、音乐、医药、卜算无所不通,皆有所论著”。这句话是真的,但《宋史》没说的是,这个人同时也是一个在政治上极其复杂的人物。
复杂到什么程度?
举一个例子。
熙宁年间,苏轼因为反对新法,被调出京城,先后在杭州、密州、徐州做地方官。那几年,苏轼写了大量诗文,其中不乏对新政的讽刺和批评。沈括当时奉命出巡两浙,路过杭州,苏轼设宴款待,两人谈得颇为投机。苏轼甚至把自己的新诗拿出来给沈括看,引为知己。
沈括回京之后,把苏轼的诗抄录下来,附上注解,指出哪些句子”讥讪朝政”,上呈给了宋神宗。
这就是后来”乌台诗案”的导火索之一。苏轼因此下狱,差点丢了性命。
这件事,沈括大概从来没有在任何文字里提起过。《梦溪笔谈》里有一条关于苏轼的记录,说的是苏轼书法的特点,语气平静,像是在谈论一个普通的文人朋友。
人心是很难说清楚的东西。
但我们今天要讲的,不是那个在政治漩涡里翻腾的沈括。
我们要讲的,是1088年,坐在梦溪园廊下的那个老人。
那一年,他的妻子张氏还活着。
张氏是他的继室,比他小很多,性情据说极为暴烈。沈括的前妻死后,他续娶了张氏,此后的日子过得并不平静。有记载说张氏曾在盛怒之下拔过他的胡须,沈括忍着没有反抗。一个曾经主持边境军务、出使外国的人,在自己家里被妻子拔胡须,这个画面有一种奇异的荒诞感。
但沈括忍了。
他为什么忍?没有人知道。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,所以连尊严也不在乎了。也许是因为他在某种程度上觉得自己活该——活该被命运这样对待,活该在这个小小的园子里被一个暴烈的女人折磨。
永乐城的事,他大概每天都在想。
元丰五年,1082年。那是他人生里最黑暗的一个年份。
沈括当时在延州,负责西北边境的军务。朝廷决定在西夏边境修筑永乐城,以此为据点,逐步蚕食西夏领土。这个计划本身没有问题,问题出在执行上。主持修城的徐禧是个有理想、有抱负、但缺乏实战经验的官员,他轻视西夏的军事实力,在城防尚未完善的情况下,拒绝了撤退的建议。
西夏大军来了。
城破了。
宋军死亡逾二十万。
《宋史》对这场战役的记载是克制的,但那个数字本身已经足够触目惊心。二十万人。沈括在延州,距离永乐城不远,他听到的消息是一波一波传来的——城被围了,城快守不住了,城破了,徐禧死了,士兵死了,民夫死了,全死了。
他当时做了什么?史书没有详细记载。只知道他后来被弹劾,说他”措置乖方”,也就是处置失当。他被贬官,先是随州,后来又辗转几处,最终落脚润州。
二十万人。
坐在梦溪园的廊下,沈括有时候会想,那些人死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。他们大多数是普通士兵,普通民夫,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修那座城,不知道那座城对大宋的战略意义,他们只是被征调去了,然后死在了那里。
他们的名字,没有一个留下来。
就是在这样的处境里,沈括开始写《梦溪笔谈》。
他在自序里说:
予退处林下,深居绝过从,思平日与客言者,时纪一事于笔,则若有所晤言,萧然移日,所与谈者,唯笔砚而已。
这段话读起来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一个真正看开了的人写的。但我总觉得,这种平静里有一种很深的孤独。“所与谈者,唯笔砚而已”——能跟他说话的,只有笔和砚台了。
他不是在炫耀自己的隐居生活,他是在说,他已经没有人可以说话了。
《梦溪笔谈》开始写的时候,大概就是这样一个秋天。芦苇黄了,风从太湖来,张氏在屋里不知道在做什么,园子里安静得只有虫鸣。沈括铺开纸,拿起笔,开始写他记得的那些事情。
他写毕昇发明活字印刷的事。他在书里说:
庆历中,有布衣毕昇,又为活板。其法:用胶泥刻字,薄如钱唇,每字为一印,火烧令坚……不以木为之者,木理有疏密,沾水则高下不平,兼与药相粘,不可取;不若燔土,用讫再火令药熔,以手拂之,其印自落,殊不沾污。
他写这段话的时候,毕昇已经死了几十年。活字印刷这件事,如果沈括没有记下来,很可能就这样消失了——因为毕昇只是一个”布衣”,一个普通百姓,没有人会专门为他立传。
这是《梦溪笔谈》里反复出现的一个模式:沈括记录的,往往是那些没有人觉得值得记录的事情。工匠的技艺,民间的发现,边疆的地理,天象的变化。这些东西在当时的士大夫眼里,大多不值一提。
他还写了指南针。他是第一个详细记录磁偏角的人——也就是指南针指的方向并不是正南,而是略微偏东。他在书里说:
方家以磁石磨针锋,则能指南,然常微偏东,不全南也。
这句话,在他写下来的时候,大概只是一个观察记录,一个他觉得有趣的现象。他不知道,几百年后,这个发现会被西方航海家用来修正航向,会成为大航海时代的技术基础之一。
他还写了石油。他是第一个使用”石油”这个名字的人。他在书里说:
鄜、延境内有石油,旧说高奴县出脂水,即此也……颇疑即石漆也。此物后必大行于世,自余始为之名。
“此物后必大行于世,自余始为之名。”
这句话让我每次读到都觉得有点心疼。他知道这个东西将来会很重要,他给它起了名字,然后他就死了,然后又过了将近一千年,石油才真的”大行于世”。他没有看到那一天。
我们需要在这里停一下,想一想沈括这个人到底是什么。
他是一个科学家吗?用现代的标准来说,他更像是一个博物学家,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心的观察者。他没有建立什么系统性的理论,他只是记录,记录,记录。
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在他的《中国科学技术史》里,称沈括为”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”。这个评价很高,高到有点让人意外——毕竟沈括本人从来没有把自己定位成一个科学家,他只是一个失意的官员,在园子里打发时间。
但李约瑟说的是对的。《梦溪笔谈》里记录的那些东西——活字印刷、指南针、石油、地质学观察、天文学记录、医学知识——几乎涵盖了宋代科学技术的所有重要领域。如果没有这本书,我们对宋代科技的了解会有一个巨大的空洞。
问题是,沈括写这本书的时候,根本没想着要”为科学做贡献”。他只是在打发时间,只是在和笔砚说话,只是在回忆他这一生见过的、听过的、想过的那些事情。
这是历史里最常见的一种讽刺:一个人费尽心机想要留下的东西,往往烟消云散;而他随手记下的那些”没用的事”,却成了后人眼里的珍宝。
元祐六年,张氏死了。
沈括悲痛欲绝。
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。一个曾经拔过他胡须的女人,一个让他在自己家里也无法安宁的女人,死了之后,他却几度想要投水自尽。
有人说这是因为沈括性格软弱,离不开人。有人说这是因为他太孤独了,张氏虽然暴烈,但毕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联系。还有人说,也许他爱她,以一种扭曲的、痛苦的方式爱着她。
我倾向于最后一种解释。
人的感情是很难用理性来解释的。沈括这一生,在政治上做过很多让人不齿的事——告发苏轼,在永乐城之战里的暧昧角色,在新旧党争里的反复横跳。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对世界充满真诚好奇心的人,一个会在深夜仰望星空然后认真记录星象的人,一个会为一个普通工匠的发明专门写下几百字的人。
这两个沈括,是同一个人。
张氏死后,他没有真的投水。他活下来了,继续写《梦溪笔谈》,继续在梦溪园里一个人过日子。
我想象他写作的样子。
深秋的夜晚,梦溪园里很安静。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会儿大,一会儿小。他坐在书案前,面前摆着几卷旧稿,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茶。
他在想什么?
也许他在想王安石。王安石是他的政治靠山,变法的主导者,一个他曾经真心敬佩的人。但王安石晚年也失意了,被迫退出政坛,在金陵过着半隐居的生活。两个人的命运,有某种奇异的相似性。
王安石曾经写过一首诗,里面有一句:“不畏浮云遮望眼,自缘身在最高层。“那是他年轻时候的气魄。后来他老了,退了,那种气魄也就不见了。
沈括和王安石,都曾经站在”最高层”,都曾经以为自己能看清楚一切。然后他们都跌下来了。
也许他在想苏轼。
苏轼这个时候还活着,还在被贬谪的路上颠沛流离。沈括不知道苏轼有没有恨过他——那件告发的事,苏轼后来在文字里从未提起。也许苏轼知道,也许不知道。也许知道了也不在乎,因为苏轼是那种能把什么都消化掉的人。
但沈括大概在乎。
他在《梦溪笔谈》里写苏轼书法的那段话,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欣赏。他说苏轼的字”笔势峭拔”,说他”以手抵案,腕不着纸”,写得很细,很专业,像是一个真正懂书法的人在评论另一个真正懂书法的人。
这段话里,没有愧疚,也没有辩解。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也许那就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和解方式了。
《梦溪笔谈》最终写了二十六卷,加上《补笔谈》和《续笔谈》,共记录了将近六百条内容,涉及天文、地理、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、医学、工程、文学、历史、艺术……几乎是一个人所能触及的所有知识领域。
这本书在沈括死后,慢慢流传开来。宋代的人读它,主要是当作一本有趣的杂记,里面有很多奇闻异事,可以在饭后闲聊时拿出来说说。没有人意识到,这本书里记录的那些技术细节,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观察,将来会成为研究中国科技史的第一手资料。
沈括死于绍圣二年,1095年,大约六十五岁。他死在梦溪园,死在那个他给自己选的终点。
他的墓在哪里,现在已经不确定了。梦溪园的遗址,在今天的镇江,有一个小小的纪念馆,里面陈列着《梦溪笔谈》的各种版本,还有一些关于沈括生平的介绍。
去的人不多。
我一直在想,沈括这个人,到底算成功还是失败?
从他自己的标准来看,他是彻底失败的。他想要的是在政治上有所作为,想要推行新法,想要在边境立功,想要青史留名——留的是那种名,宰相的名,将帅的名,改变历史走向的人的名。这些他一个都没得到。他得到的是贬谪,是孤独,是一个暴烈的妻子,是一个小小的园子,和一本没有人在乎的杂记。
但从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,他是那个时代留下东西最多的人之一。
这里面有一种很深的悲哀,也有一种很奇特的安慰。
悲哀在于:他用一生去追求的东西,全都失去了。安慰在于:他随手记下的那些”没用的事”,却活过了他,活过了那个时代,活到了今天。
毕昇的名字,因为他活下来了。磁偏角的发现,因为他活下来了。“石油”这个词,因为他活下来了。
一个失意者,无意间成了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。
这件事本身,就是历史最喜欢开的那种玩笑。
梦溪园的芦苇,每年秋天都会黄。
沈括坐在廊下,看着那片芦苇,手里捧着一卷旧稿。风从太湖来,带着腥湿的气息。他低下头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。
他不知道那行字将来会被多少人读到。
他只是在和笔砚说话。
今天又知道一件没用的事。早安。